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谱度 2008-7-9 07:30

二哥请我吃过一顿饭

八月,阳光刺眼地热。窄窄的山路很长,长得看不到尽头。

  二哥说,累了吧?

  我说,还行。

  二哥说,还行就是有点累,咱们歇会儿吧。

  我说,那就歇会儿。

  于是,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小分界岭上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。

  二哥问,你还有多少天开学?

  我算了算说,还有十七天。

  二哥问,你学得咋样?

  我说,都是一百。

  二哥说,地气都叫大爷占了。

  二哥说的大爷是我的爷爷。

  二哥是在傍中午时到我家的。那时我们全家正围在饭桌前喝玉米面糊糊。我吃第二碗时,二哥说,下午跟我走吧,我给你做大米干饭,炒粉条子。二哥住在乡下。我瞅了瞅他没言语。娘说,孩子就乐意吃大米干饭,炒粉条子。娘问我去吗?我寻思了半天也不知道去不去。娘说去吧,二哥又不是生人。

  二哥,是我本家的一位堂哥,住在田家湾,一年前跟邻居闹纠纷,腿被打断了,在我们家住了两个月。因为我怕生人,住久了,二哥也就算不得生人了。

  我们上路了,是娘决定的。二哥说不坐车了,走着去,一会儿就到了。

  我下决心去的最大诱惑力是大米干饭、炒粉条。二哥许愿,粉条管够吃,并且炫耀说,小队里的粉房就在他家门前,一大水瓢碎粉记一个工分。走时,娘把我的书包倒了出来,又给我一元钱,说到商店里买点沙果,第一次到人家不好空着手。娘把我送到胡同口,对我说,注意点呀。注意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娘又对二哥说,晚上叫他一下,别尿了炕。我有个顶坏的毛病,十多岁了还经常尿炕。

  在十字街派出所对面的商店里,有一趟专卖水果的柜台。一个个大木方盘一字儿在里边排开。方盘里面放着水果,方盘后侧立着一排镜子,水果映在镜子里非常好看。水果柜台里好像除了沙果没有别的。

  我问营业员。沙果多少钱一斤?

  一毛三(一角三分钱)。

  我算了算说:买五斤。

  娘说了,自己回来时要坐车,车费是三毛。

  营业员转身用秤盘去称沙果,我就把书包张开等着。书包很漂亮,草绿色的,是大姐用过的。上面有五个鲜红色的字:为人民服务。这五个字是读中学的大姐去果松川拉练时用红线绣的,绣时用了很多线,用剪子铰了,毛绒绒的,十分立体。

  一秤盘子的沙果轰隆隆倒进了我的书包,有两个滚到了地上,二哥急忙哈腰去捡了。我把一元钱递了去,营业员找给我三毛五。

  走出商店时,二哥把刚才从地上捡起的两个沙果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放在嘴里吃了。二哥叫我也吃,我没吃。因为我觉得沙果不是我的,是买给二哥的。

  走了不远,二哥把手伸进我背的书包,掏出几个沙果,递给我两个,说吃吧,味儿挺好的。我吃了,果然酸甜。

  一路走来,二哥的手不断地伸向我背上的书包,我记住了,他总计吃了三十四个沙果,而我只吃了四个,我不舍得吃。二哥每把手伸向书包一次,我的心就紧缩一次,书包在一点点瘪下去。我害怕等到了二哥家,书包里的沙果没有多少了,二嫂会笑话我买这么点东西。

  二哥没有再吃,在我们坐在分界岭上休息的半个多小时里,他的手竟没伸向书包。

  还有多远?我望着炎炎的太阳和长长的山路问二哥。

  不远啦。

  不远是多远?

  一会儿就到了。

  你刚才说一会儿就到,可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。

  二哥露出大黄牙,嘿嘿地笑了笑说,累了是吧?

  到二哥家时,太阳完全下山了。进院之前,二哥指了指前院说,你看到没有,小队的粉房。我看见,那个大院子里挂满了正在晾晒的粉条,我的胃部突然加快了蠕动。

  二哥叫二嫂去粉房买一瓢碎粉(那种刚漏出来没有晾晒的短粉条)回来做大米干饭。

  我看见二哥的院子里有一棵沙果树,有几个沙果正鲜红地挂在上面。

  可能走得太累了,我躺在炕上不久就睡着了。当我被叫醒时,我立刻就闻到了炒粉条那种香味儿,桌上已摆上了雪白雪白的几碗米饭和两大盘子粉条。

  吃吧。二哥说。

  吃吧。二嫂说。

  城里人苦咧。二哥说。

  城里人苦咧。二嫂说。

  粮咋能不够吃咧?二哥说。

  粮咋能不够吃咧?二嫂说。

 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大米饭和一大盘子炒粉条。吃完以后我很满足地用袖头擦了擦嘴。

  那天我走了多远的路程,我不知道。长大以后,我知道那是十五公里。那一年,我十二岁,是我平生第一次离开爹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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