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恒

PART 1  
富丘中学。  
夏光明媚，黑色瓷砖上的字闪闪发光。白色高大的教学楼顶上有灰色的鸽子掠过，在天空中划出淡淡的痕迹。  
我缓缓地步进校门，突然听见外面“邦”的一声巨响。转头，一辆紫色单车撞在了信箱上。  
真是好笑。大白天的，瞎眼了么？  
车主半天没有动静。怀着慈悲心的我决定助人为乐一下。  
走近。  
干净的白色的T恤衫，黑色的长裤。还有面朝下的一个头。  
难不成撞坏了？我有点紧张兮兮地掰过他的头。黑色的飘逸的刘海，棱角分明的脸。长得倒蛮好看的。但是非常不雅的是他的鼻子上挂了一个泡泡，嘴角的口水也有淌下来的倾向。  
皱了皱眉。这家伙竟然睡着了。  
“喂，同学。”我推了推他。  
没有反应。  
“这位同学！”我提高了音量。  
眉毛动了动。“打扰我睡觉者……”  
我径自站起来，转身离开。第一印象不好，这家伙……

PART 2  
学校的生活真是异常无聊且乏味。  
不过听说快要举行班级之间的篮球赛。这个应该会比较好玩吧。  
我坐在操场上，有风吹过。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，很温暖。  
我们班男生的技术真是太烂了，一点看头都没有。  
“佐木！”杏子的声音。  
“恩？”  
“我带你去看好看的！”杏子手舞足蹈地拉住我跑起来。  
“什么？”我一脸茫然。  

篮球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一切被涂上柔和的色调。一个紫色的身影一跃而起，反手扣篮！  
黑色的头发舞动着，星眉剑目。那么的英气逼人。  
什么都不重要了。橘色的跳跃的篮球。“彭彭彭”的与地面撞击，渐行渐缓的声音。所有球员惊诧佩服的眼神。杏子大声尖叫的声音。  
都不重要了。  
仿佛在一瞬间，世界归于安静。  
我的眼里只有那个身影。黑发的，白皮肤的，眉毛粗旷的，眼睛狭长的，身材高大的。  
这种感觉饱满地卡在关节处，动一动就能凌冽地感受到它的存在。  
然后我决定了。

PART 3  
流川枫。富丘中学篮球队主力。高我一年。  
虽然只知道这些，但是足够了。而且我知道，他就是那天给我留下不好印象的家伙。  
算是二见钟情么。  
是的，流川学长。我喜欢你。  

每天晚上他都在篮球馆联系。我总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，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  
他戴护肘的样子，汗流浃背的样子，用毛巾擦汗的样子，喝可乐的样子，还有灌篮上篮投篮，传球运球抛球的样子。我就在远处静静地看。  
想要记住他的一举一动，一颦一笑。虽然我没有见过他笑。  
他一直是冷漠的，面无表情的。  
也想过靠近他一点。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吧。  
他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，在我的世界上空俯视。  
可是还是会觉得很遗憾。  
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。

PART 4  
在得知周末他会在附近的篮球场练习的时候我决定去碰碰运气。  
上帝还是爱我的。  
我看见他站在三分线外投篮。全身散发出王者的霸气和对胜利的渴望。  
优美的弧线。球入篮筐。  
果真不愧为我喜欢的人，投篮的样子都那么帅。我握着拳头镇定地想。在那一瞬间我真想大声叫出来。  
我在单车旁的栏杆上坐下。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，只是一昧认真地打球。  
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篮球。  
只有篮球。是这样么。  
我安静地看了很久。他终于过来这边，从包里取出可乐，坐在地上。  
“那个，流川学长么？”  
我上前。  
他抬起头瞟了我一眼，继续喝可乐。  
我坐下来。心里的欢喜充盈得要溢出来。  
“我，我是富丘中学1年3班的渡边佐木。我一直很敬佩流川学长你呢。流川学长，真是努力的人。”我故作镇定。  
他头也没有抬。“有什么事吗。”  
“啊，有什么事……其实也没有什么事……只是……”可恶，一点也不像想象里那么自如地可以拍着他的肩膀说“HI”。  
我看着他平静冷漠的五官，欣喜被沮丧冲走了一半。  
可是还是想要告诉给你听。我的心情。  
我鼓起勇气。“其实……流川学长……我喜欢流川学长……”  
紧接着我看见他站起来，骑上单车离开。我听见他略微凌驾在空气里的声音。  
“无聊。”

PART 5  
很难过。  
一直无法从那两个字中平复出来。心情像是大雨下个不停般沮丧。课也借口“生病了”请假没有去上。  
毕竟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所拒绝。  
但却奇迹般的没有哭。尽管胸口像是被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来。  
独自做了几个痛苦的表情，眼泪却还是没有出来。真是奇怪的人呢。我对着镜子摇了摇头。  
第二天心情还是压抑，但总不能一直旷课吧。我叹了口气早早地出了门。  
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。  
直到路过那个篮球场。  
那棵茂盛的大树下空荡荡的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刻下明亮的斑痕，一只黑猫眯着眼在打瞌睡。  
朦胧起来。  
仿佛看见他坐在那里，脸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。阳光打在他身上像毛茸茸的小动物。  
眼泪终于汹涌。  
我蹲下来，死咬住嘴唇，眼泪一滴一滴地咋在路面上，迅速被炎热的大地所吸收。  
该死！现在才知道难过吗。哭什么呀你这个没用的家伙！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，你还在奢望什么呀！  
你还在奢望什么。  

我不该奢望什么的。  
流川枫，他本来就是我的世界里高高在上的神。  

突然感觉面前的阳光被遮住了一大半。我就那么满脸眼泪鼻涕地抬起了头。  
面前的人皱了皱眉。“真麻烦。”又咕哝了一句，“哭什么呀！”  
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眼泪却流得更加厉害了，干脆放声大哭起来。

PART 6  
手，手臂，到肩膀，再到脸上那副一如既往的面容。男生的味道渐渐清晰起来。  
“真麻烦！”  
为什么那个说“真麻烦”的家伙现在背着我。虽然一点都不温柔，虽然有点粗暴。我还是那么愣愣地趴在了流川学长的背上。  
我又找到了你的一个优点呢。心地善良。  

豪华的公寓。打开门，凌乱一片。  
他重重地把我摔在沙发上。  
我看着他，怀着一种那么复杂柔软的情感。“流川学长，那个……”  
面包脸。  
“谢谢你。”  
“我只是路过。”冷冷地答了一句。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。  
我咧开嘴在他身后浅浅地笑了起来。自己终于能够和他有了交集，即使那么微小。  
“流川学长你，不去上课吗？”我探着头问了一句。  
“……”算是默认。  
“啊……”我微微惊讶了一下。“那是翘课咯？”  
“……”还是默认。  
“那……真是对不起啊……”我低下头。  
“？”  
“是因为我吧……”  
“不是。”他从房间里出来。  
啊，是自作多情了……“那，是要去篮球练习么？”我怅然。  
“……”默认。  
原来不是的。  

可为什么不是呢。

PART 7  
我以为我算是认识你了。可我错了。  
我忘记了你一向是这样的。谁也跨不进你的世界，谁也不能影响你的情绪。  
所以当我笑容满面站在他面前向他打招呼时他皱了皱眉抛下一句“你谁啊”然后走开的时候我泄气下来。  
终于死心了吗你。  
他是流川枫啊。  
独一无二的流川学长。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的流川学长。  
无论我向你的世界稍微跨近一步都是没用的。你只会离我越来越远，面无表情地连再见都不会讲。  
可是你知道么，你挥一挥手就可以带走我所有的喜怒哀乐。我想陪在你身边。我想陪着你做每一件事。  

上面的那些无力的伤感花费了我很长时间去安抚。要死！有事没事那么煽情干嘛！  
虽然我不得不承认现在还是很难受。非常非常的难受。  
我站在车棚前，目光搜寻那辆紫色的单车。  
它悠闲地沐浴在阳光下，闪闪发光。我忍不住走过去，手覆盖在把手上。没有他的余温，却摸名地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。  
仿佛他就在这里，眉眼鲜明，不带任何表情，安静地拖着他的背影。  
“你干什么。”一个冷冰冰的声音。  
我猛的惊醒，连忙把手缩回来。被吓得不轻，以至于话都说不清楚。“那个……呃……咦，流川学长？……”  
他的目光依旧如故，淡淡地扫了我一眼，转身。  
“不是的，流川学长……”我急急地想解释，“我不是想偷你的车啊……哎呀不是这样的……流川学长，你……别误会啊……”（为什么有点越解释越不对的感觉？！）  
他一言不发地离开。  
我懊恼地多叫。这回肯定给他留下“偷车贼”（？）的印象了。  
怎么好象什么事都不对头。  
连遇见他的时机都是错误的。

PART 8  
一连几天都是无精打采的，也不敢再跑去他经过的地方“偶然”遇见他。  
中午在食堂的时候我埋着头使劲吃。  
“佐木？”杏子在对面奇怪地问。“你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？”  
“唔？”我含着菜迷糊不清地答着。“什么啊……没……”没有才怪！  
“哦，我觉得你最近怪怪的。”  
“啊？是吗……”我沉默下来。  
“渡边同学！”有陌生的男声。我抬头。  
“啊，北野君！找佐木有什么事吗？她身体不舒服你跟我讲吧！”杏子一脸阳光灿烂。哼，见色忘友的家伙。  
“啊，渡边同学你是生病了吗？身体怎么样了？怎么不去医院呢？”  
“呃……没事啊我没事。”我一边扯着嘴角回答一边用脚踢了下杏子。她冲我瞪了一眼。  
“哦，那还是要注意下身体的。”北野若有所思的样子，“这样吧，放学后我带你去我父亲的诊所吧！”  
“啊？”我异常惊讶。  
“我会来找你的。”北野笑着走开了。  
“等下……那个……北野君……”我对着他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叫着。有点抓狂……什么跟什么啊……  
“佐木……”回头看见杏子阴下来的脸。“从实招来，你是不是在和北野君交往啊？”  
“？！没有啊……”我一脸茫然，有种不详的预感。  
三秒钟没有反应。  
突然，杏子换上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。“其实在交往的话怎么不和我说呢，我可以帮你的啊……”果然，这家伙的媒婆嘴脸露出来了。“放学以后我绝对不会干涉你的，放心吧！”  
算了，还是不理她为妙。

PART 9  
放学后整理好东西，一抬头就看到北野站在窗户外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应自己的目光。  
“渡边同学。”声音里是暖洋洋的笑意。  
“恩。”  
两个人有聊没聊地走下楼梯。长廊被夕阳染上饱暖的影子，望不到尽头。  
北野在自己的左边缓慢地运动，像是为了配合自己的步伐。有点不好意思地加快速度。  
却又胡思乱想起来。  
左边。重要暧昧的位置。左边的男生带着柔和的表情，海拔不那么骇人。虽然也蛮高，但至少比不上流川学长。  
……吓！怎么想到他了？  
注意到这个念头，脸上莫名地温度上升了。  
“渡边同学，你的身体没事么？”关心的语气。  
“没什么大碍的……呃……”等等！“我们这是要去哪诶……”突然很奇怪，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地跟他下来了呢。  
“我父亲的个人诊所啊！”  
为什么要去那边啊……思维迟钝了一下，才想起杏子那个家伙干的好事。  
“呃那个……”临近校门，我停下来。“我很好的，不用去了。”况且见他父亲，怎么都感觉奇怪诶……  
“还是去一下吧，检查下保险。”耐心地劝说。  
“不用了……”我推脱着。  
类似的对话进行了很多遍。我终于有点恼火了。“我说北野同学！我的身体怎么样好象不关你的事吧！况且我根本没事！”  
男生的轮廓明显硬了起来。我突然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了。又碍于面子没有开口，四周的空气僵持着。  
“渡边……”北野的口气暗了下来。想要说什么似的却没有出口。  
“那个……北野君……对不起哦……我想，我还是先回去了。”我急忙转身，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车走近。  
莫名地不能动弹起来。  
“渡边，”身后的声音却无限地温柔起来。“或许你认为我是多管闲事了……”声音斜斜地切进耳朵里。  
“可是，我那么地想要去关心你……”伤感的温柔。  
“想要保护你。”温柔的坚定。  
“我把你摆在我心里，最重要的地方。”坚定的甚至小心翼翼起来。  
空气里花朵扎根，无数的蒲公英种子飞舞，阳光那样妩媚，雨水漫过山谷，离离的草原上荒芜一片。

PART 10  
身体动弹不了。  
眼前的少年带着骇人的高度缓缓移动，宽大的T恤罩着下身。狭长的大雾弥漫的眼睛好似无意地瞥向这边，又扫了回去。书包斜挎在背上，逆着光的头发显出深深的墨绿色。  
双肩被按住。“渡边……”  
我突然使劲甩掉北野的手，放大脚步朝校外跑去。一口气跑了很远。  
直到没了力气才停下来。  
双手按在膝盖上，“呼哧呼哧”地大口喘着气。跑步测试都没这么卖力过。我在搞些什么啊，乱七八糟的。  
抬头，一下子愣住了。  
茂密的梧桐遮住了明媚的阳光，乌鸦从空中一掠而过。篮筐明晃晃地立在那里。  
是流川学长常来的篮球场。  
我真是个白痴。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到这里来呢。既然都知道。为什么还要执迷呢。根本没有希望的。我永远只能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他。  
可是我很不甘心啊……真的很不甘心啊……为什么呢……要是从一开始不是这样该多好……为什么……  
眼泪带着灼人的温度滑落脸庞。  
呵，我轻笑，对着地上模糊成一片的黑影叹了一口气。你永远不会懂的。  

你不明白。